Sunday, February 26, 2017

迷乐

一,

我们在巴士站的候车座上等待银狼,已经快半个小时了。

看了看表,傍晚六点十八分。

距离巴士正式启程的时间只剩下十二分钟,我开始后悔之前没有再三确认就跟银狼约下时间,害大伙儿陷入不知该不该等的窘境。

原本这段时间车站总是人头攒动,可是半年前附近的新车站落成启用之后,大片的人潮渐渐流失,令这旧车站愈见荒废凋零。

我轻轻地揉揉眼,视线环顾四周,现在也就只有我们几个而已。

小仙坐在我旁边最里面的位子,靠着斑驳泛黄的墙,双手怀抱黑色的贝斯套,眼睛半睁半盖,脑袋一点一点的向前晃着。

黄药师背靠着没有人的购票处席地而坐,任由头上橘红色的灯光刺入他的瞳孔,手上有一搭没一搭的玩着手风琴,嘴上打了个深深的哈欠。

月影不断地调整吉他的弦线,一遍一遍地试音,偶尔抬起头凝望着远方,也不知道是发呆出了神还是寻找银狼的身影。

平常月影是很没有耐性的,经常独自背包旅行的人都是这个样子。

所以当初接到月影的电话,话筒的另一端传来他要我召集大家一起去旅行的时候,一瞬间我甚至质疑起自己的听觉。

月影是异常飘泊的灵魂,他喜欢到不同的城市游荡,喜欢在不同的小巷街道上弹奏吉他,喜欢在被人遗忘的转角处刻上他作曲的五线谱。

他总是对我说,流浪的音乐真棒。

就像那个整天在先师庙算命的庙祝所说,月影前辈子是被困在马厩的良驹,上辈子跑不完的路这辈子再接再厉,没有人能够阻止。

月影比我年长两岁,当我来城市上中学的时候,凑巧租着了他家的一间房,我们就这样认识了,那时候他正在上高中,当我升上高中的时候,月影已经毕业了。

那时候起,我开始收到很多很多漂亮的明信片,以及月影在各个城市旅行弹吉他的照片,相片中的他笑得很开心很灿烂,像一个孩子。

我曾经不止一次问过月影,以后长大了你要当什么啊,工程师?会计师?编剧?还是更贴近你的导游啊?月影总是笑着说,其实很小的时候他就决定了,他要当个流浪的音乐人,他要在每个城市踏上足迹,在每个城市的街道留下他的吉他声,偶尔写了首不错的曲子就卖给唱片公司换些钱当旅费,再不行就在落脚的城市挣些钱,像派报什么的,然后再上路,饿不死的。

所以我很佩服月影,因为我很容易像现实妥协,尽管曾经想过过那样的流浪生活,可是常常鼓不起勇气踏出沉重的第一步。

我时常酱觉得,月影是另一个我,帮我实现被时光一揪一揪埋葬了的梦想。

月影还没有毕业的时候,无数个星光闪烁的夜里,我们熟练地越过篱笆,迎着寒冷的晚风在黑夜下溜达,看到街角华美的景色或漂亮的女生就停下来演奏一番。月影弹吉他而我则吹笛子,也不管乐器搭不搭配,乐声和不和谐,甚至不理会演奏的是什么曲子,就这样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无视其他人的眼光堕入音乐的世界。

有时侯,有些人会以为我们是卖艺的歌手,随手抛下些硬币施舍,刚开始的时候,我们总是很生气地拒绝,解释道我们不是乞丐叫他们收回那些钱什么的,可是到后来无论我们解释多少遍,解释到我们都累了还是无法澄清,我们只好无奈的任由钱币落在我们的脚边,便宜下乞讨的人们。

热爱音乐的人都有着独特的傲气。

无论多需要旅费,月影从没想过在街上演奏换些施舍,他在心中,音乐和自由有着很重要的地位,绝不是钱能够划上等号的。

曾记得有一次,月影在陌生的城市演奏的时候,一个喝得烂醉的流氓跑过来砸烂了月影的吉他,结果月影毫不犹豫的把拳头塞进他的鼻子,最后还闹上了警局。

和月影比起来,我显得很宿命。


二,

每个旅行的人总会用自己的方式来见证在一个地方曾经留下的痕迹。

我和月影喜欢在城市里演奏,也不管街道上有没有人潮,有没有警察,甚至人潮间射出来的睥睨目光,我们都若无其事自顾自地堕入音乐世界,像是处于异空间的两个灵魂。有时候心情好的时候,我们会在街边的墙上刻下一些五线谱,让来人听听这座城市的声音,仿佛我们正在编写这座城市的心跳。

“时雨,最近有没有到什么地方演奏啊?”月影问着我,视线还是聚焦在他的吉他上。

“没,最近忙着准备毕业考试。”我摇摇头。

月影没有再问下去,而我也不知该说什么。

还有九分钟,银狼还是没有出现。

“目的地是哪里啊?”黄药师走上前来,在我面前坐下。

“车票到最终站,目的地就随便吧。”月影漫不经心的插嘴道。

真像月影的个性,我叹气。

以前和月影在城市溜达的时候,我们也是没有目的地般一股脑的乱闯,哪里漂亮往哪走,哪里漆黑往哪钻,都是看心情决定路线。

我们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认识黄药师的。

那时候,黄药师正在街角上打着爵士鼓,他的朋友们在弹吉他和贝斯,人潮将他们围在中间。黄药师让我们留下印象,是因为他拒绝接受听众的施舍,让他的两个朋友平分那些钱。

月影看了后兴奋地对我说,“那个鼓手和我们很像。”

黄药师之所以叫黄药师,是因为他经常独来独往,有时在水族馆前数金鱼,有时在篮球场傍边看中学生投篮,有时在教堂前喂白鸽,但是有一件事是不变的,那就是无论去到哪里,他总会拿着一间乐器,有时候是笛子、小喇叭,有时候是小提琴、手风琴甚至口琴,让我和月影很钦佩这位多才的流浪音乐人。

所以我和月影就这么开始地叫他黄药师。

过后的每一个晚上,我们都会去街角看黄药师的演奏,风雨不改,而他每天都会在同一个地方演奏,风雨不改。

直到有一天晚上,天空突然下起骤雨,雨势很大瞬间就淹满了街道,我们连忙主动去帮组黄药师收拾爵士鼓,一起帮他搬回家。起先,黄药师很抗拒我们,可是当他看到月影背上的吉他套和我别再腰间的笛套的时候,他微微对我们笑了,眼神里写满看见知音人般的欣慰。

那天晚上,我们在黄药师家避雨,窗外呼啸咆哮的狂风和滂沱的大雨一整晚都没有停过,电流在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的时候突然中断了。但是我们没有在怕,在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,我们热爱音乐的心剧烈地跳动,我们在漆黑的空间里演奏,月影的吉他声,我的笛声混和着黄药师的手风琴声,撼动人心的旋律不停地在空中盘旋、打转,我们的心情在这种恶劣的天气显得特别的高昂和激动,是在一座冷漠的城市里找到了同样热血的同伴,让我心里涌起一股感动。

翌日,我们打开天窗坐在黄药师家的屋顶上看日出,看着黄药师用小喇叭向整个城市吹奏出来朝气勃勃的乐声,仿佛呼唤着沉睡了一整晚的大地苏醒过来,仿佛在呼唤整个城市的人起床窥探这个迷人的日出。
那天过后,我们仨人成了好朋友,形影不离。


三,

“怎么突然想去旅行了?”我问月影。

“因为太久没见到大家了,所以想聚一聚,旅行只是平台。”月影笑笑的答着。

我莞尔。

大概有一年的时间没见了吧,我想。

月影在毕业后一星期就踏上旅途了,当初他说要启程的时候我只当玩笑听着,没想到他真的做到了。

那时候是十二月,我正好在云顶高原的星巴克咖啡厅打暑假工,所以没能送月影启程。

原本我以为少了月影在我身边,听不见很多经常听到的乐声会令我很不习惯,但是事实并非如此。

幸好我遇见了小仙。

我第一次遇见小仙是在云顶第一世界底层大厅上的回廊,星巴克咖啡厅附近。

那时我正在返回宿舍,听见远处传来久违的贝斯乐声,掀起了我的好奇心。当我穿过拥挤的人潮,看见小仙的时候我更加惊讶,因为我无法想象像小仙那么一个纤纤女生居然能够玩得一手好贝斯,凝望看着她水晶般充满稚气的大眼睛,我实在不相信这个扎着高马尾的漂亮女生会喜欢流浪音乐。

喀嗒,每次看到我这种讶异的表情,小仙总是不耐烦地屈起食指叩我的后脑勺。

喜欢流浪音乐的女生是很少见的。

就像黄药师说的,在社会里某些事件上,女人往往比男人遇上更过的困难和障碍,她们独自一人在外遇到危险的因素比男人高,除了得多注意周围环境,还要随时随地保持高度警戒心,大部分的女生都不会愿意沾流浪音乐的边。

小仙只说了一句话,我瞬间就明白了。

我就是喜欢。

那时候,我特意每天都去听小仙的演奏,一听就好几个小时,有时候我甚至从一开始就站着听直到最后一刻,站得我双脚麻木酸痛。

小仙经常笑我,说当初你只要说一下就行了,干嘛笨得站那么久啊。

我总是笑笑说,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和你一样喜欢音乐,你站多久我站多久。

后来,小仙开始注意到我那么一个忠实听众,我们渐渐地熟络起来,变成无话不聊的好朋友。

在暑假工作结束前,我们俩一起在回廊上演奏了一个星期,让我度过了一个充满音符的假期。

小仙说,平常她只在家里写曲弹奏,因为城市里很杂很不安全,所以她只有在假期的时候才上云顶演奏,而当局似乎也默许了,并没有为难小仙。

过后的每一个长假,我和小仙都会不约而同的来到云顶高原第一世界底层的回廊,在那里为每一位路过的旅客留下一段精彩的背景音乐,让寒冷的空气中渗透些令人澎湃的音符,让我每一段平凡的假期多添些精彩的乐声。

人生因为音乐而动听,小仙经常这么说。


四,

银狼喜欢流浪音乐完全是个意外,甚至可以说是一个悲剧的意外。

有人说,我们从成长中学会面对现实,同时也学会了伪装自己, 可是当我们太擅长伪装自己的时候,到头来,连自己都看不清自己了。

这句话非常适合套用在银狼身上,而且一针见血。

要不是黄药师介绍,说真的我还不相信世界上有像银狼这么样的人。

不对,也许整个城市都是这样的人,只是我们浑然不觉。

银狼并不叫银狼。

他有着普通的名字,普通的样子,普通的白领阶级,普通的生活方式。他每天早上起床吃早餐赶八点的列车,准时九点钟上班,下午一点午休,傍晚五点钟下班,赶列车,回家吃饭,睡觉,日复一日,生活像白开水一样平静。他是最典型最平凡的那一类人,也是我们按照师长规定即将成长成的那一类人,右的很。
用月影的话来说,就是一个招牌砸下去会死三个都不会让人发觉的那一种人。

可是银狼本该平淡的生活出了岔子,也许是过多的生活压力,也许是压抑已久的情感爆发。

“听听那里传出的声音。”黄药师带我们第一次见银狼的时候,指着街角转弯处的黑暗小巷说道。

空气里弥漫着萨克斯风独有的悲沧乐声,在月圆寂静的夜里飘荡好久好久。

我们走过转角,看见一个中年男子穿着灰色的西装衬衫,脖子上是松开的领带,在橘黄色的街灯下用力的吹着银色的萨克斯风。橘色的灯光洒在他脸上的皱纹,两鬓泛着缕缕银丝,让他多添一份沧桑。

我们依照黄药师的吩咐,一边在远处慢慢演奏,轻柔的附和着萨克斯风的乐声,一边慢慢地走进。然后,我们听到了属于银狼的故事。

银狼叫做银狼,是因为他喜欢在深夜的时候才出来流浪演奏,而他擅长用的乐器是银色的萨克斯风。

他有着正当的职业,可观的收入,美满的家庭,连最小的孩子都已经七岁了。

我和月影很纳闷,比起女生玩流浪音乐,中年人堪称异数中的异数。

“我只想要一圆年轻时的梦想”银狼莞尔,感觉像是个大男孩。

银狼年轻时是管乐团最著名的萨克斯风手,很热爱音乐,可是长大后生活渐趋平淡,一颗热爱音乐的火在时光的磨灭下逐渐黯淡,变得容易像现实妥协。

真像我。

如果我妥协了,我也会这样吗,我问我自己。

现在银狼生活较稳定,事业家庭平顺,但是每天晚上音乐的细胞总是不甘寂寞的跳动,呼唤着年代久远的热枕。

所以,才有了银狼。爱音乐的银狼。

黄药师对我说,千万不能在白天叫银狼,纵使在街上遇见也要装作毫不认识的样子。

这让我和月影很费解。

银狼身边的人没有人知道他会玩萨克斯风,没人知道他在月满的夜空在街上吹奏,没有人知道他是银狼。

“我记得我第一次在街上叫了他一声银狼之后,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,然后一百种三字经的用法一下子泼了过来。”黄药师回忆着,苦笑的说。

银狼就像狼一样擅长伪装,在社会里是最最普通的人,在流浪音乐下是我们熟悉的银狼。


五,

我再次看了看表,六点二十八分。

空气开始变得很潮湿,天边的铅灰色越来越浓。

“我们上车吧”我一边打哈欠一遍宣布。

月影把吉他收好,背在肩上,不管去哪里他多不会遗下他的吉他。

小仙假装惊醒,双手依然静静抱着贝斯套,睡眼惺忪。

黄药师站起来,整理下衣衫,精神抖擞。

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悲沧的萨克斯风的乐声。

划破这个平静得让人疲惫的傍晚。